记忆｜爷爷走过云峰关

　　爷爷不是名人，他不曾为云峰关留下美谈佳话，但是，他却将一种坚韧的信念根植于我们的血液中。

　　爷爷出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，是一个几乎不识字的农民，一辈子住在黄家镇螺蛳村。不过，当时社里村上有重大的“涉外”活动都是他亲自出马，例如到遂宁、叙永买牛这类农耕大事。他精神矍铄，乐于助人，走路健步如飞，做事从不拖泥带水。

　　云峰关坐落在县城城南巴蜀古驿道上，迄今已有1200年的历史。历经战乱烽火，阅尽蹉跎沧桑。云峰关离老家大约六十里。爷爷走过云峰关不是去了解古关隘的前世今生，而是为一家人的生计所迫，二十多年挑石灰、挑煤炭奔走在老家——三块碑——云峰关——油房沟这条道上。父亲在回忆录中这样叙述：

　　“……刚收工进屋，母亲给我和父亲每人两个“籼米粑”，催促我们上路了……前天下过雨，路好滑。翻过彭荚湾，快到李家庵了。我实在走不动了，这个一天就吃了昨天那两个“籼米粑”，肚皮饿得巴背了。忽然看到大田的对面有火光，走进了发现母亲来接我们了……半夜母亲叫醒我，眼睛怎么也睁不开。喝过一点粥，我和父亲又挑着石灰去牛佛卖。那年我十四。

　　“父亲、二弟和我几乎走了一个通夜，才到油房沟。煤厂的人还在吃早饭。我们各装了一挑煤炭，父亲那挑有百余斤，我和二弟的稍轻些。装好我们即刻上路。过云峰关时，正值中午12时，酷热难耐。既疲倦又腹中空空，肩上的胆子越发的沉重。上坡时我双脚发抖，汗水直冒。父亲见状，叫我和二弟放下担子。他取出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点点米，在路边换了两碗米汤水。我和二弟各一碗，父亲说他不饿，只在路边店要了一碗水咕咕咕一饮而尽。其实，我们都是头一天晚上喝了一点野菜汤。一天一夜我们往返二百余里路，还需等到逢场天往返另一个百多里路挑到自贡庙坝、牛佛去卖掉，方可赚到两块多点的脚价钱（今称搬运费）。可就是这样的一笔收入，对家庭有着极大的意义。一个暑假结束，我们跑了好多趟生意，积攒了些学费，可我们的痰中常带着血丝……

　　“如果石灰出窑及时，我们也估算好时间，白天里挑着担子赶路是幸福的事情了。有时我们走了一夜，天亮就到煤厂了，可煤或石灰要下午才出窑，这趟活就够受了。挑着沉重地担子在夜里走，特别是山路，简直是要命的活。我们常常在夜路上点火把照明，有时也把担子放下歇息，等到月亮爬上山我们再走……

　　“有一次夜行到云峰关附近，忽然风雨大作。我们父子三人挑着石灰，发疯似的奔跑。如果石灰淋了雨，一切都完蛋了。幸亏，我们冲进了云峰关的避雨廊，天才开始下雨。父亲呆呆地站在云峰关下，望着漆黑的天空，一语未发。想是他难过、恐惧到了极点。”

　　云峰关见证了中国风雨飘摇的时代，云峰关承受过文革血雨腥风的疼痛。爷爷在白天的烈日下走过云峰关，在夜里的疾雨中躲在云峰关。他们靠艰辛的付出养家糊口，留住一息生命。那些没有办法可想的人，好些在哀鸿遍野中死去。杜波斯（W.E.B. DuBois 1959年，著有《中国》一文）大跃进时期到访过中国。他称：“浮夸风”作为“大跃进运动”的症结之一，首先在当时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浩劫就是大量农民的饿死。

　　历史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，过往的辛酸早已淹没在社会前进的步伐中。

　　一段往事，一段沧桑。几百余里路上的来回奔波，记录着爷爷半个世纪的风雨兼程，映照着当时隆昌农村的苦难历程，更是烙下那段特殊岁月中的民族痛伤。

　　今天，古驿道上流淌着儿子欢快的笑声。今夜，在温暖的灯光下，笔触往事，我仍旧泪眼婆娑。如今衣食无忧的生活，浸透了那个远逝生命的毕生付出。我的孩子尚不知晓。

多年前的一个冬日，我和父亲在家中烤火。父亲告诉我一件事：你爷爷在三龙桥大炼钢铁时，寒冬腊月里，将身上唯一御寒的棉背心卖给当地人，做了我当月的生活费。父亲泪光闪闪，我泣不成声。他告知我，这事是家族中的一个长者，前不久才告诉他的。那时，爷爷已经离开我们20多年了。爷爷典当了自己一冬的温暖，父亲赢得了桃李满天的未来。

周末闲暇时光，我总喜去走那段路。带着孩子，带着爱人。离老家较远，常来这里走走，亲切之意从脚底生出。

　　我知道，有一种隐痛始终藏在我心里：昨天那个在古驿道上用命赌天明的人，没有等到黎明的光亮，过早地离开了我们。他历经的苦难开出花来，才扮靓了我的生活。

　　两年前，我看到一个大大的“拆”字赫然标识在云峰关的牌坊上，我顿时黯然神伤，幸亏后来没有拆掉。之后路过此处，我总浅浅地笑。

　　云峰关下， 留下了爷爷的足迹。他无数次艰难地走过这里，不知他当时是否会想到，有一天，他生命的延续会来这里寻他温暖的足迹。

　　岁月留下沧桑，生命传承感动。我怀念我的爷爷，我在云峰关下分享他对生命的执着和不屈的刚强。

　　我千百次地重唱爷爷的歌谣，我只想让自己记住：我为什么而出发？我想让孩子不忘：他来自哪里？我的爷爷、我的父辈在云峰关下点亮的火把，恒久地照亮在我的世界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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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作者简介：

　　唐水莲，汉族，四川隆昌人。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鲁迅文学院西南作家班学员。作品散见于《四川日报》《现代艺术》《四川文化报》《华夏散文》《草地》等报刊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