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树（15）：永远缺席一个人

　　也许，有太多的话要说，而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吧。老校长给孩子们夹菜，儿子们给父亲盛汤。屋子安静得好像在等待什么人回家……等他们回到饭桌的时候，校长已经进自己的屋里去了。半杯没有喝完的酒，还在桌子上……

　　范果在隔壁听得泪流满面。他终于知道，妈妈为什么因为一双鞋躲着哭了好几次。

　　“爸爸，我知道了。谢谢你们养育了我。谢谢爷爷、奶奶、爸爸、妈妈，还有哥哥，也谢谢邱姨。”范念站直身子，红着眼睛看着父亲。

　　“范念，邱姨看到你今天，长大成了大学生，我打心里高兴。范念、范果啊，我们这个穷山沟，太穷了。你们这些娃长大了，学了本事，要想到好好把凤凰村搞好。哎，村子落后，村子苦啊。那年被日本人炸得简直是……不说了，不说了。”秀梅说得泪光闪闪。

　　还没有跨入大学的范念，就这样在瞬间长大了。

　　第二天，老校长带着果果、念念去了后山。念念第一次祭拜了自己的亲生父母，还有爷爷奶奶。

　　之后，他们去了范念大伯家。大伯给了即将上大学的果果、念念每人一个红包，作为祝贺。临行拉着老校长的手：

　　“校长啊，这些年，让你们受累了。兰兰……大伙都说兰兰是累死的啊。我们……谢谢......你们啦！”这些话，张大伯好像藏了几十年，今天终于说出来，他也似乎给自己松了枷锁。

　　“念念，大伯对不起你，当年没有能力养大你。”张大伯把脸扭向墙壁。

　　“大伯，我，你，不要这样说。我，挺好的……”念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
　　“他大伯，不要这样说。你当时供养张希读书也不容易。我们都是知道的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张希虽说只读了高中，她现在在福州也不错。上次写信说，可能要迁到日本去。说是女婿的叔父，要他们过去。哎呀，我是反对的喽，日本鬼子，有啥子好东西。老子撒尿都不朝那个方向去。”张大伯很生气。

　　“他大伯，你也莫生气，说不定张希过去看看，不喜欢又回了呢。”老校长开导他。

　　“念念啦，有出息了，要想着咱自己的国家嘛。果果，你也是啊。外国，外国啥子好，老子就不喜欢。”大伯怒气未消。

　　果果、念念都点头。

　　父子仨人回家了。老校长杀了鸡，为孩子们庆贺。午饭的时候，他斟了一小杯酒。

　　三人各自吃饭，都没有说更多的话。也许，有太多的话要说，而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吧。老校长给孩子们夹菜，儿子们给父亲盛汤。屋子安静得好像在等待什么人回家。

　　碗里的饭还没有吃完，念念起身离开到了晒坝里。果果跟了出来。

　　“我想妈妈了……”念念红了眼眶。

　　“弟弟，回去吧，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。不要让爸爸难过。”果果的泪水在眼眶打转。等他们回到饭桌的时候，校长已经进自己的屋里去了。半杯没有喝完的酒，还在桌子上。

　　这顿饭，缺了一个人。这顿饭，永远在等一个人。

　　第二天天一亮，老校长送儿子们上学了。他只能送他们到场镇坐公共汽车。然后，孩子再到县城坐火车 ，去往北京和重庆。

　　一辆驮着“大气包”（上个世纪七、八年代才有）的公共汽车，自场镇经过，开往县城。汽车在公路边停下来。乘车的人们，像蚁群一样蜂拥而至。果果、念念终于成功挤上汽车。在车里不能动弹的儿子们，看不见车下的父亲。在车下来回奔跑的父亲，看不见被人群淹没的儿子。

　　摇摇晃晃的汽车，在一阵漫天的沙尘中，带走了老校长的儿子们。

　　（待续…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