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树（11）：再谈一次恋爱吧

　　这些年啦，我们太忙了。我天天忙学校的事情，你天天在地里忙，你看，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话。今天啦，我还想好好和你说说话。我们俩边走边说，慢慢说，我们俩再谈一次恋爱……

七

　　下课铃响了。范果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心里莫名的恐慌起来，胸口甚至有点疼痛。他傻呆呆地望着围墙外。此刻，他的父亲母亲和他相隔的直线距离不足100米。他知道，他的恐慌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高考。那会是什么呢？他的目光落在围墙上。哦，他知道了，自己是想父母了，围墙之外是爸爸每次送东西来的必经之地。他笑了笑，释然了。

　　临近高考，果果和念念更加努力地学习。特别是成绩不如哥哥的念念，更是夜夜挑灯备战。他不断上涨的成绩，常常赢得老师的漂亮表扬。念念在关键时刻，表现出了惊人的成长速度。

　　虽说一个理科，一个文科，兄弟俩还是常常在一起讨论问题。果果总是更多一些地主动去照顾弟弟。

　　老师对他们都很关心，除了他们的成绩优秀以外，还因为他们也是教师的孩子。之前一次念念感冒了，班主任贾老师亲自带他去医院看医生。第二天，贾老师从家里给念念煮鸡蛋带到班上，悄悄塞在他的书包里。

　　怀明带着妻子就要出城了。他回头看看被甩在身后的儿子们的学校，对妻子说：兰兰，我们马上出城了，你还要不要看看儿子们？

　　风吹动盖在兰兰身上的红色大衣的一角，好像在说：嗯，我看到了。

　　怀明说：你看过了哈？那好，我们上路回家了吧。这些年啦，我们太忙了。我天天忙学校的事情，你天天在地里忙，你看，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话。今天啦，我还想好好和你说说话。我们俩边走边说，慢慢说，我们俩再谈一次恋爱。

　　怀明拉着载着妻子的板车，上了从县城通往镇上的公路。

　　虽是初夏的正午，这天却很是凉爽。公路两旁树木葱翠，一双飞燕从怀明的眼前掠过。

　　怀明回头对妻子说：

　　“兰兰，你看那对燕子真好看。可是，我们老家也有，为什么以前几十年，我都没有认真地看过这么幸福飞翔的燕子？没有陪你看过，也没有陪妈看过。

　　“兰兰，你看，罗星坝到了。二娘的大女儿秀华就嫁到这城边上，你以前给我说过，她穿的裙子最好看，完全不像山沟里长大的姑娘。是啊，咱们凤凰山穷啊，姑娘们都不愿意留在凤凰山。你这么好看的人，如果不是嫁给我这样的穷人，也可以穿上漂亮的裙子，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。唉……可是，你嫁给我十几年没有买过一块布料做衣服。记得那次二叔的幺儿相亲，你也是借了秀丽的衣服去做客。不过，你那次穿那件翠绿色的袄子真是好看呢。

　　“兰兰，翻过这山坳就要到迎祥街了。我小时候和妈一起来这里卖过麻线。迎祥，迎接吉祥的名字，好听吧？嗯，对了，以前我是不是没有给你说过麻布的事情？这个麻布，是我们隆昌人的土话，你知道的，就是你和妈、二娘她们熬更守夜绩的麻线编织成的，书面语叫夏布。

　　“兰兰啦，我给你说，这个夏布可不简单。隆昌呢，是一个移民聚居的地方。移民，嗯……就是在，大概，大概，三、四百年前，我们四川地区因为战乱、瘟疫造成人口稀少。当时的政府就大量从湖广移民来四川。我们隆昌今天的夏布编制技术，就是融合了湖广移民与四川本地的技艺，所以啊，隆昌夏布很有自己的特点，精细平整、还轻软。上次我在文教局开会，听他们说，抗日战争的时候，国外对我们实行物资封锁，特别医用物资紧缺。隆昌的夏布，在这个时候，还上过战场，包扎官兵的伤口呢。他们有人还说，抗战时期宋庆龄三姐妹，因为夏布来过隆昌呢。”

　　怀明凄然地笑了。他扭头回望兰兰，又哭了。

　　“兰兰啊，你说最喜欢听我讲外面的事情了，可是，就是这些，以前我都没时间给你讲过，是不是？唉……

　　“兰兰，你自幼聪明伶俐能干，还真是没有想到你会嫁给我这么一个窝囊废。我们结婚以后，妈逢人说起你吃苦耐劳、孝顺懂事就开怀大笑。可是，有一个事情我是要责怪你的呀。那年你去堰塘挑水，摔断了尾椎骨，你不告诉我，还坚持下地干活。后来，不治而愈是侥幸呀。如果烙下残疾，甚至瘫痪，后果不堪设想呀？”

　　停下板车，怀明用手捋了捋盖在兰兰身上的红大衣。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。

　　他们继续向前走。

　　“兰兰啊，你还记得，你那次麻线卖了一块三角钱，为给果果买鞋还是给念念买鞋？你纠结了好久。念念得到新鞋高兴了好几天，果果几天不说话。你躲在屋背后哭泣，被果果看到。果果说，妈妈不要难过，果果长大了给你买最漂亮的鞋。”

怀明泣不成声。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一大块衣襟。

　　“兰兰，最不能忘记的是，在吃不饱的日子里，你总是省出你的半碗粥给我。你下地干活、你孕娃，你却总是说自己不饿。你的这份情，我是几辈子也还不清啦。

　　“兰兰，天快要黑了，我们再走二十多里公路，就要走小路了。今天啦，我倒是希望这路长些，再长一些，还有好多好多的话，没有给你说呢。

　　“兰兰，你说，我们的儿子大学都学什么好呢？果果呢，喜欢物理，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清华，那他将来可能会搞研究什么的。念念呢？口才不错，可以学语言学。不过，我也不了解大学的情况。到时候，我们多听听老师的建议吧。

　　“兰兰，你说，他们读大学要去那么远的地方，我们习惯吗？你会舍不得吗？可是，让他们远走高飞，有出息，不就是我们期望的吗？”

　　板车卡着石子“吭哧”一声，怀明回头看看妻子说:你的意思是，要他们远行高飞吧。车轮再一次发出响声。怀明含泪笑了。

　　“兰兰，我还要给你交代一个事情，你去到那边，一定要找到爸爸、妈妈和阳阳。阳阳一定长成大姑娘了，她可以照顾好你。你们一起还要照顾好爸爸妈妈。那边没有饥饿，也没有贫穷，没有干不完的农活，没有生离死别。”

　　翻过一个峡口，怀明实在走不动了。他把板车停靠在公路边的草地上。自己靠着板车坐下来，把头仰着，努力用后脑去靠近兰兰。

　　（待续…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