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树(10):怀明痛失代兰兰
这样的结果,曾经万千次像锈刀一样撕砍过怀明的心。今天,它终于来了。死神不留一点余地地带走了和他生死相依的女人……
六
老天爷再次和范怀明开了大玩笑。
这年春天,一向精神干练的代兰兰,突然瘦掉二十多斤,并出现进食困难的现象。
怀明请了假,心急火燎地带着兰兰来到县医院。一检查,医生说情况不好,需要到大医院确诊。第二天,怀明带着兰兰坐火车到了成都。这是他和妻子第一次到省城。两天后,代兰兰的检查报告诊断:胃癌晚期。
怀明蹲在医院的厕所里,像孩子一样哭了。他觉得他的世界,一下子被抽空了,似乎他身体的一半边就要被死神砍去。他无法收拾自己的情绪,毫无意识地乘着拥挤的人群,到了医院大门口,瘫坐在大门口的花坛边。他无法面对那个为他牺牲了一辈子的女人,那个嫁给他还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的女人,那个日日夜夜劳作不息却舍不得为自己做一件新衣服的女人。
代兰兰自嫁到范家,的确没有做过一件新衣服。上有老,下有小,丈夫又是出门人。在兰兰看来,家里谁都要顾好,唯独自己才不重要。怀明穿过的裤子,补丁再打补丁,实在烂得穿不出门了,兰兰就改来自己穿。怀明穿过的旧衣服破衣服,她就几件拼凑成一件做成女装自己穿。
有一次,怀明的几个学生到家里来玩。其中一个女学生发现师母竟然穿着前裆开口的裤子,于是,他们猜想师母一定是穿的老师的裤子。几个不懂事的娃,在一旁议论,羞得兰兰好久都不敢去学校。女裤在前方开口上拉链应该是后来的事情了。
怀明多次让兰兰去买块布料,做件新衣服。兰兰总是说:我在天天在地里糊泥巴,穿得花里胡哨,像个啥嘛?
医院门口响起一阵凄惨的哭声。接着,怀明看到一个逝者被家人用担架抬着离开了医院。
他哆嗦着站起身来,擦干了眼泪。望了望就要下雨的天空,失魂落魄回到走廊去找妻子。
“去哪里了?这么久。”
“找医生去了。”
“医生咋说?”
“你的病是缺乏营养,太累了。医生说回家要吃好点,不要太劳累了。”
“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,还缺营养?”兰兰笑了。
从医院出来,怀明直接带着兰兰进了医院旁边的一家装修阔气的服装店。怀明花了25块钱为妻子买了一件红色的大衣。花这么多的钱买一件衣服,兰兰很不高兴,在路上一直不理怀明。
回到老家,兰兰无论如何不听丈夫的劝阻,仍然坚持下地干活。
不到两个月的时间,兰兰的病情疾速地恶化。
怀明安排好学校的工作,决定将她带到县医院住院,以减轻病痛折磨。无法忍受疼痛的兰兰,答应了丈夫的安排。
兰兰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到儿子了。她有些怀疑自己日子不多了,但是,又不想影响即将参加高考的孩子们。她答应了丈夫来城里治病,其实也想偷偷看看两个孩子。
办理了住院手续的当天晚上,她就要怀明带着她来到儿子的学校。
学校的大楼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高楼,教室的灯光,把窗外的树照得惨白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贴在窗台边的墙上,垫着脚尖寻找儿子。
哦,看到了。果果坐在靠右的窗边。她站了足足十分钟,孩子都没有抬头。
丈夫示意他该走了,她走了两步,再回头却看到果果正在向他们的方向张望。兰兰一下慌张了。怀明示意她,孩子在教室里,很难发现他们的。
兰兰离开窗台几步,再次又折回。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教室里。怀明拉了她的手,兰兰才低头离开。她的肩膀不停地抽动着,怀明紧紧攥住妻子的手,去了楼下范念的教室。
兰兰依旧站在窗户边。她看到儿子正在和后排的同学,讨论着什么,然后,又埋头看书。
站了好一会儿,兰兰用衣袖擦去泪水,哭泣着离开了。她走出教学楼很远了,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望儿子们教室的方向。
十多天以后,兰兰已经不能进食了。医生建议怀明让妻子出院,回家准备修养以备后事。怀明告诉兰兰准备回家了。兰兰也明白大体的意思了。
“明天就回家了,今晚我们再去看看果果和念念,可以不?”兰兰气息微弱地说。
“你……好吧,我背你去。”怀明笑着说。
“那,我起床,收拾一下。万一被娃看见,我像个疯子一样。”
怀明把把兰兰扶起来,细心地给她梳头。兰兰说,把新的红大衣拿出来,我穿新衣服去。
兰兰破天荒地吃了半碗粥。怀明去洗碗。他洗碗回到病房,兰兰斜靠在床头。怀明倒好水,叫兰兰吃药。
兰兰一动不动地睡着。怀明一惊,连忙放下水杯。发现兰兰出现了异样。他急忙大声呼叫医生。护士跑过来,将兰兰送进了急救室。
医生嘱咐,做好思想准备,并开出了病危通知书。
怀明在急救室外面呆坐了整整一夜。这个夜晚,比他走过的几十年日子都还要漫长。
第二天的早上,医生把怀明带进了急救室。兰兰努力睁开眼睛,看了丈夫最后一眼,在一片雪白的茶花花海里睡去。
这样的结果,曾经万千次像锈刀一样撕砍过怀明的心。今天,它终于来了。死神不留一点余地地带走了和他生死相依的女人。
怀明呆滞地和医生交代了一些事情。
他办好手续,找来一辆板车。用被褥垫好车子,把妻子安放在垫褥上,盖上鲜红的大衣。按照当地习俗,他买了纸钱和鞭炮。在医院大门的左侧角落,他烧了纸钱,爆了火炮,禀告了天地。他咬着牙,拉着板车从医院出发。他始终没有让泪水流出来。
经过儿子们学校的围墙外面时,他听到下课铃声响了。怀明把板车停了下来。
他摸着妻子的头:兰兰,儿子们下课了呢。下课的铃声,你听见了吗?他们还有二十多天就要高考了,我们,还是不打扰他们吧?你,原谅我吧。怀明的泪水奔涌而出,他蹲在板车旁边,无法抑制地哭起来。
母亲和孩子,一墙之隔,他却不敢告诉儿子们。他知道,高考对于果果、念念这样的农村孩子来说,那就是第二次生命啊。他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:不能说,不能告诉儿子们。
(待续……)
悦读 2021-11-10 09:32:05 通过 网页 浏览(10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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