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又近又远的村庄

一
曾经以为断墙上的青草,总是带着祖母的味道。后来才知道,即使蜷缩在老屋的角落,我们也彼此不再熟悉,似乎也很难亲近了。
就在上月,堂弟的儿子因为酒后打架入狱。事件大概是他晚餐醉酒后,到公路边等候朋友来接,不料与一行四人发生殴斗,浑身是伤。朋友驾车到后,当即报警。与其发生冲突的四人,则逃之夭夭。醉酒状态的侄子,和随后赶到的警察发生了冲突。后来,他被警察带走。在家人期待他十四天后释放的结局中,定性为刑事案件。老家很多代人,都没有遇上过这样的牢狱之灾。
侄子去年从北京某部队退伍,在部队期间多次受到嘉奖,还参加过建国四十周年阅兵活动。参军第二年他的父亲被诊断患了胃癌,随后手术胃被切除三分之二。他因此改变了之前在部队发展的计划,决定两年后退伍回家。退伍回家的那年年关,母亲被诊断为甲状腺癌。侄子及其姐姐年幼跟随爷爷、奶奶在老家长大,父母二十多年在攀枝花米易靠卖水果、楼顶补漏、蹬三轮车为生,也将挣来的钱寄回老家养老养小修房子。知道儿子出事以后,站在街边卖水果的父母,从米易拼车,半夜赶到成都龙泉驿。他们幼稚的想到,求派出所、求检察院从宽处理他们的儿子。未果。夫妇二人返回米易。我的堂弟突然鼻血不止,被送进攀枝花医院。
我在得知定性刑事性质的瞬间,扶在床边泣不成声。那个才21岁的生命,就被酒后的失态涂上灰色的烙印。而我,又能为他做点什么呢?血缘上,我和他如此的亲。他处在旋涡中的时候,我和他又隔得如此的远。
“八一”前夕给他买了罗帕特.艾格的《一生的旅程》作为节日礼物,他还没有收到我的礼物,就进了派出所的铁门。得知他出事的消息,是在出事一周以后。
我在这个秋风微凉的夜里,敲击键盘。成都大雨倾盆。我的侄子此刻在羁押的地方,又会想到些什么呢?多年前读过的英籍华人作家魏城的《中国农民工调查》,又一次翻腾在我的心里。清华大学国情研究中心主任胡鞍钢说,中国的城市化进程超过了欧洲和日本,人类历史上,没有一个国家的城市人口能够在不到30年的时间里净增4亿人。中国的城市化不仅对中国产生影响,而且也对世界产生重大影响。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、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葛剑雄说,没有移民,就没有中国的现代化。
众多远离故乡打工养家的农民工兄弟姐妹们,他们寻求到了什么?在遥远的异地。他们抛弃了什么?在可爱的故乡。城市里每一栋大楼的砖缝里,都滴落有农民工兄弟的汗水。每一块平铺在城市的石板路,都有他们屈膝俯跪的虔诚。面对这样的现状,这么复杂的思绪,凉意像高寒深冬的厉风,击穿了我的脊梁。这单薄的文字,无法覆盖来自老家的任何一处悲伤,哪怕是极细微的一个点。
二
疫情还没有结束的春天,幺叔的儿媳妇芬已经决定结束她的婚姻了。
芬嫁到婆家十多年了。婚后生下三个女孩。生下第一个女儿后,芬和她的丈夫我的堂弟骏到米易打工。大女儿一直在老家由爷爷奶奶照顾长大。后来,芬生下二女儿、三女儿。据说,是因为婆家老人有重男轻女的倾向,芬将两个小女儿寄养在娘家。他们夫妇仍旧外出打工谋生。
直到去年冬天,他们的婚姻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,很多鸡零狗碎的事情又被重新提及。比如,他们打工十多年,几乎无存款。彼此都说对方在管理家庭财务。芬近期生病住院手术,据说也是种地为生的幺叔拿钱出来治病。比如,说骏的姐姐回了娘家,家里又无名地燃起销烟。幺叔将芬的衣物扔在晒坝里,骏除了沉默,还是沉默。比如,他们家闹了矛盾,幺娘会在极短的时间内,把事情传到另一个村子,甚至到大孙女上学的学校告诉老师。
骏的姐姐明也离婚了。据说,她的丈夫在外地打工,一次回家找不到妻子的下落,也打不通电话,就到岳父岳母家找人。结果几言不合,老丈人就打了女婿。在这之前,因为女儿女婿闹矛盾,幺叔也是到城里,帮助女儿从家里搬出个人物品。两年前,明的公公去世了。丧事期间,经费开支由明掌管处理,后来余下三千元钱。因为夫妻二人闹矛盾,明坚决不拿出剩余的三千块钱。夫妻俩大打出手,刚刚失去丈夫的母亲,悲痛欲绝。理不断的乱麻,错综复杂的关联,明的婚姻也走向坟墓。年幼的儿子归了丈夫抚养,她曾经辛苦奋斗的数年光阴,在戛然而止的婚姻面前,只留下了她瘦弱娇小的阴影。
幺叔、幺娘一生勤苦,终日劳作,也帮儿子、儿媳养大了他们的女儿。也许是因为文化程度极低的缘由,导致了他们教育孩子的严重失误。他们带大的孙女,和爷爷、奶奶成了亲人,和自己的母亲成了仇人。幺叔说,他们如果分家,大孙女肯定应该和自己一家的。做母亲的芬,在家时看到孩子犯错,总会教育一番。不懂事的娃因此记恨妈妈。为了向妈妈示威报复,芬十多岁的女儿竟然将虫子放入妈妈的漱口杯中。
在一切乱麻之中,骏是核心人物。妻子、孩子、父母、姐姐这张编织在他生活中的网,他没有足够的智慧来修补,也许是他有他的难处。总之,他的失重或者说他的无能,让事情奔向了最糟糕的方向。
所有人都在自己生活的网里扑腾,所有人都在家庭、婚姻的网里扑打,没有文化的,文化程度极低的,没有生活导师的老家的亲人们,他们不但丢失了自己,也在亲手毁灭他们辛苦挣来的本以为可以安稳的晚年,还有他们死到临头也不会想明白的很多事情。
三
发生在去年冬天的事情,更是让人欲哭无泪。
七十多岁的桉大叔被远族的华大叔打了,确切地说,他们俩家夫妇四人都参与了这场揪斗。四人的平均年龄应该在七十岁以上。据说起因是华大叔要推着鸡公车从桉大叔的红苕地里过去,桉大叔不允,二人扭打起来。双方老婆问讯赶来助阵。结果,桉大叔的下体被华大叔的老婆抓裂,缝了九针。更可怕的是,出事以后,华大叔竟然阻止桉大叔就医。华大叔及老婆也在扭打中受伤。桉大叔是五十年前的退伍军人,曾在中印边境保家卫国。他五年时间在部队服役,回到地方还没有报到,就因病住进了医院,多年瘫痪在床,后来,数年医治才有了一些劳动力。华大树是退休回家的老工人。据传,两家的矛盾起为是彼此都认为自家儿子有出息,会挣钱。桉大叔的儿子文化低,在沿海一带从事建筑业外装修工作。华大叔的儿子上过大学,毕业后在省城组建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。华大叔放话,老子有钱有势,轻而易举让你倾家荡产。桉大叔的儿子说,老子有钱,打官司奉陪到底。本是宗亲一家人,哪里还与一个“亲”关联着呢?
华大叔的律师儿子亲自出马,历数桉大叔家的不是,并将所有责任认定在桉大叔这方并要求其赔偿和道歉。桉大叔无奈到退役军人事务局找娘家讨说法。我在这里见到了桉大叔,他上楼、上厕所都需要人搀扶。他在事务局反映情况过程中,常常浑身颤抖。一次准备从凳子上起身上厕所,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,身体完全失控地扑倒在地。这样的一个人,又会对他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呢?所幸的是,在相关部门的协调中下,我的堂兄弟律师后来没有再提及此事。但是,他带给我的悲凉,却再难从老家的影像中剥离开去。
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桉大叔一家六口人,一间房,一张床,而华大叔父母的桌子上永远放着一碗盐做菜。在我父亲的回忆中,他幼时顽皮从树上摔下来,他的三叔、幺叔夜里提着火把为他去田坎上找草药,他的三叔娘、幺叔娘和我的奶奶在屋子里忙前忙后想办法。那时的老家,土墙青瓦,粗布油灯,缺吃少穿。几十年过去之后,那些日子出现父亲的字里行间,却仍然温暖如初。
而如今,桉大叔、华大叔家都是气派的二层楼房,空调、冰箱、小车样样具备。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,我们的老家在积贫积弱中走向物质的富足,网络发达,交通便利。通往老家的路越修越平顺,想要抵达老家的心却越来越艰难。
我不敢把这样的情绪定义为“乡愁”,因为,薄雾一样的愁绪,载不动这眼前的沉重。
作者简介:
唐水莲,女,四川隆昌人。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。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班学员。首届林非散文奖获得者。作品散见《华夏散文》《现代艺术》《草地》《四川日报》《四川作家》等报刊。
悦读 2021-11-22 11:41:48 通过 网页 浏览(98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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