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带着光亮的名字

迷糊中半夜醒来,辗转难眠。恍惚中一些故事带着微光,在黑夜里呈现出来。这些故事,竟然都和名字、名称相关联。
每月定期两次到我家里来打扫卫生的刘姐,微信名叫“快乐人生”。刘姐接近五十岁,农村人,小学文化。我们有很多年地愉快合作。她个子矮小,做事认真利落,说话嗓门有点大声。她周末来家里,常常是她打扫卫生,我收拾整理屋子,我俩像一家人一样聊天说笑。她和丈夫去年在城里按揭了一套80多平米的房子,现在供着房贷。一脸的幸福满足,看不出有什么压力。她说,年轻时家里穷,不满20岁就被父母安排嫁到邻村一户经济条件好一些的人家。婚后才知道,那男人脑子有些问题。尽管婚后觉着被愚弄,但还是承担了大家庭全部的家务活,还是总想把日子过好。后来,她的丈夫偷她的钱出去嫖娼,还凶狠地打她。儿子十多岁后,她离了婚,嫁给了一个老单身汉。婚后,生下一个儿子也已经十多岁了。丈夫常年在外打工,过年回家就将一年所得悉数交给她。她站在卫生间里放水,我站在门口祝福般望着她。她满足的样子活脱脱像中了千万大奖。
她蹲下身去刷便池,抬头又说:我大的娃儿找工作,他爷爷说帮忙的人喊先拿五万,我这个男人二话没说,就让我去取钱。结果,我们被人骗了。她站起身,右手拿着马桶刷,左手扶住腰,哈哈大笑一阵。我站在门口也笑了。我似懂非懂地理解了她的“快乐人生”。
因为打扫卫生,常年弯腰,她患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。她仍然用左手扶住腰,提了水桶,去到卧室,拧干毛巾,双膝跪地擦地板。我扭头去了书房,仰着脖子不让泪水流出来。我大声喊她:刘姐,给你倒好的柠檬茶,应该可以喝了。在这个深黑色的夜里,被刘姐擦拭过的地板,似乎也带着快乐的光和温暖在我的屋子里回旋。
五姐是老公的胞姐。虽然刚过五十,已是满头花白。娃幼时,五姐在家带娃,姐夫在攀枝花建筑工地打工。娃长大了,她就随丈夫一起到攀枝花打工。她好长时间的工作,是在凌晨四点起床,到蔬菜批市场装豆角,中午才回到出租屋休息。在市场实在困了,就在倚在豆角袋边打个盹。前些年,五姐一直睡眠不好,头晕。五姐的小女儿成家了,大儿子因为生理缺陷,一直不敢处对象。五姐因为儿子的健康问题,常常苦不堪言,泪流不止。前两年,因为我们修缮祖屋,过了年外出打工不到三个月的五姐和姐夫,背着行旅从攀枝花回到老家。五姐和姐夫承担起修建房屋的所有工作,还将积蓄借出来帮助我们解决经济上的困难。
母亲已故去多年,我们每次回家,五姐都是早早给我们备好大包回城带走的果蔬。倍受命运折磨的五姐,微信头像是一片灿烂的灯火,微信名是“天天开心“。笔落此处,我也竟然笑了。是的,所有凉薄的日子,都只有靠我们自己去温暖。五姐只过读初中,她面对生活的时候,她更像一个诗人。五姐的“天天开心”也如一张温暖的薄被,被她时常披在身上御寒。
三弟升财的微信名有点霸气:豪气冲天!你会以为他做什么工作呢?嘿嘿!我目睹过三弟和伙伴们工作的状态。满身涂料,站在简易的楼梯上,挥舞大臂刷涂料。流行音乐满屋子飞扬,歌曲的高潮处,他和伙伴们一起纵情高歌。我在厨房工作,也被他们逗乐了,一起和他们大声合唱。
三弟大约只读了小学,是我的堂弟。可能家庭贫穷的原因,适婚年龄一直没有结婚,后来,和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离婚女人结婚成家,生了一个女儿。三弟常常骑着摩托车,奔走在城市和农村的路上。我在多次想起他的微信名时,忍不住笑起来。他粗壮的体型还真有一派豪气冲天的威力。
“真善美”是三弟大哥的微信名。在我们大家族的群里,最初还真不知道是谁。也是因为穷吧,他被招男上门到广东的海边,做了渔民。虽同在一个村庄长大,我们缺已经有二、三十年不曾见面了。我甚至怀疑,如果我旅行到了海边,遇到他,我会不会认不出他来?一次家族群里,有小夫妻闹矛盾说气话。他劝导:家以和为贵,夫妻之间应该多理解、包容。我离家遥远的兄弟,是不是在孤独的远方,更早更多地理解了爱的真实含义呢?
“好名字”是来我家做木工活的小李师傅的微信名。小李是贵州赤水人,因为之前有过愉快的合作,我在整修祖屋时,把他请到隆昌来做家具。两地之间一小时多的车程,小李欣然前往,并在第一次测量预算时带上岳父、妻儿来到四川。小李其人就像他的“好名字”一样,为人朴实可爱。
一连串的带着亮光的名字,在夜里闪过,这个夜晚注定无眠了。我起床临窗伫立。安静的小区里,只有灯火在和天地对话。在那黑夜的深处,我看另一个叫“幸福洞”的名字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,四川隆昌市李市镇的仕郎村发生了一件大事。因为地势原因,仕郎村的百姓深受缺水的困扰。1965年的一天,有人提议打通背靠的嘉谟村水库放水,解决水困的问题。经村社商议,立刻形成决定,抽调村里十二名精壮劳动力组成施工队。施工队再分两组,六人从水库这侧开工,六人从水库水坝的反背面开工。每组再分成三小组,每小组二人一个班,不分昼夜,实行三班倒施工。开工第一日,村民罗象恩在拟定打洞的水库坝上,用杂草沾石灰泥浆写下巨大的三个字“怀疑洞”。
村子再对其他人明确分工,最后,女人站在水车上车水,老人在田里插秧,就连小孩也被赶到地里干活。在一次施工爆破中,罗象恩被哑炮袭中,当场昏迷。幸亏后来无大碍。
两组施工队两头开工,大大缩短了工期。一年时间,不分白昼,不论风雨地加紧施工,一个长1100米,宽1.3米,高2米的水洞被一锤一锤凿开。大水冲垮了“怀疑洞”,罗象恩在更高处写下仕郎村的“幸福洞”。从此,被干旱困扰的仕郎村有了幸福水的浇灌。流淌着村民智慧、勇敢的哗啦啦的流水,穿过“幸福洞”,在天地的祝福声中,流向了仕郎村的庄稼地和人们的心里。
土地生长庄稼,也生产你意想不到的故事。在四川隆昌市普润镇印坝村的廖家坡有一水口水井叫“温家宝井”。这个故事和68岁的村民张志荣阿姨有关。张阿姨告诉我们,大约十多年前,为了解决农村吃水难、用水难的问题,国家组织人力、物力进村入户打井找水。张阿姨家檐下的井,就是那时打的机井。村名们传说这件大好事是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号召的,张阿姨就叫它“温家宝井”。查了资料,就是国家当时实施的红层找水工程。我在一个初夏的日子,站在这井边,听了这个故事,心里荡起久久的涟漪。
文字本身没有温度,是故事赋予了它的体温。黑夜本来没有光亮,是人的内心照亮了远方。来自内心的力量,是因为我们彼此的给予。
作者简介:
唐水莲,女,四川隆昌人。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。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班学员。首届林非散文奖获得者。作品散见《华夏散文》《现代艺术》《草地》《四川日报》《四川作家》等报刊。
悦读 2021-11-22 14:30:02 通过 网页 浏览(6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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