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树(25):把过去留给历史
社会在进步,时代在朝前奔走。而我们年轻的一代,有责任、有义务去推动、书写新的历史,和平的历史,被阳光照耀的历史,中日两国新的历史……
夜深了,余然回屋睡了。父子俩久久不愿睡去。
“爸爸,还有一个事情,我想和您好好说说。我想此刻,妈妈也一定就在我们的身边。我有责任告诉您们关于范念的情况。”
老校长陷入了沉默。范果回屋,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,倒上茶,端正了凳子。他是在请母亲也坐下来。
“爸爸,范念也是您的骄傲,是凤凰村的骄傲,是咱中国人的骄傲。”范果轻轻地说。他生怕话音重了,惊撞到父亲的意识。
“骄傲?”老校长冷笑一声。
“这次汶川大地震,范念到日本的多所大学演讲,恳请大家向中国汶川伸出援助之手,得到很多日本朋友的支持响应。”
“日本朋友?你?你……哪里来的日本朋友?我的心里只有日本鬼子,提大刀,穿铁靴,杀我同胞,毁我家园的魔鬼。”月光下,老校长的脸剧烈地抽搐着。
“我吃不起饭,没有衣穿,我也,我也不求他日本人。没有出息,没有骨气的东西,枉自为人,丢脸丢到仇人家去了……”老校长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“爸爸,我理解您。我也为1940年而难过悲伤,我也看到那年日本飞机轰炸后的弹坑还在后山上……爸爸,可是,我们不能总是生活在1940年啦。我们的生活要朝前走的。爸爸,揣着仇恨的内心,一定是荒凉痛苦的啊。”范果将爸爸紧紧地拥在怀里。
“爸爸,您看,中日两国之间已经建交多年了。官方、民间学术团体都有往来。”范果用手擦去父亲的泪水,他仰着头,努力让自己的泪水不要滴落在父亲的脸上。
“国家,国家和日本建交,国家就没有骨气嘛。”
“爸爸,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是的,我是党员,我怎么可以说党的坏话?我,不应该说国家,有错。可是,我……”
“爸爸,把昨天留给历史吧。”范果紧紧抱住身体抖动着的父亲。
静静的村庄,静静的月光,静静的五月的夜,却不能让老校长的心安静下来。矛盾,纠结,说不清,道不明的困惑,老校长瘫坐在儿子的对面。范果静静地看着父亲,他的心也被那段历史割得渗出血来。
“爸爸,范念这次在日本为汶川声援,还受到中央电视台住驻日本记者的采访。上周弟弟打电话特意告诉我这件事情。但是,我却不敢在电话里和您说起。他本人也为灾区捐款20万元人民币。”
“他?捐这么多?还算有点良心!不,不够,国家培养他一个大学生,不止花费这点钱吧。有点本事,就出国,我看不起他,看不起他。”
“爸爸,我们不能这样理解。除了捐款,范念为国家做了很多事情的。”
“咦?他不是为日本服务去了吗?”
“您这样理解就不对了,爸爸。范念在日本的20多年,一直致力于文化领域的研究。期间他还到过伊拉克了解古巴比伦文明的起源,他在伊拉克呆了足足两年。他去了欧洲,考察了元军征战波斯帝国的情况。他也曾回到西安潜心研究中日文化在唐代的发展渊源。
“他研究生毕业,第一次回国,就写信告诉了您。只是您没有拆开看到。他告诉了大伯,大伯转告了您,那曾想到您却因此提前离开了凤凰村。弟弟回家,进不了屋,然后,在大伯家坐了一小会儿,到凤凰树下妈妈的墓地坐到黄昏,才离开了。
“他在西安呆了十一个月,回日本之前,他再次回到凤凰村。他在学校的操场上,远远地看到了您在办公室低头做事情。他就离开了。
“后来,他在日本广岛大学教授中文课。他向他的学生们,传播中国文化,也和他们一起研究日本文化。通过文化的交流,让更多的日本学生了解了中国,了解了中日文化‘山川异域,风月同天’的大背景。”范果一一向父亲说来。
“那?他?那……我……”老校长言语有些混乱了。
“爸爸,我理解您,弟弟也理解您。我们都相信,终有一天,我们会团团圆圆的。”
“我……原来,范念他?是我……太固执了?”
“爸爸,您没有错。我们都理解您、理解凤凰村的感情。社会在进步,时代在朝前奔走。而我们年轻的一代,有责任、有义务去推动、书写新的历史,和平的历史,被阳光照耀的历史,中日两国新的历史。”
“儿子啊,您说得对!我也这样无数次,这样说服自己。可是,我过不去呀,爸爸心里苦啊,有坎啊……” 稍微平息些的老校长再次激动起来。
“爸爸,我理解您的难过,我的心里也有同样的痛苦。爸爸,即使您一直保留您的观点,我也一样爱您,并尊重您的感受。”
“儿子啊,爸爸我……心里……过去的,它过不去呀。”月光下,老校长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。
“爸爸,我们把过去留给历史吧。”
“儿子啊,中国日本一衣带水呀……不应该啊……唐朝的时候,日本人还可以到中国来做官。”
“爸爸,您要相信中日两国的年轻人,相信中日两国领导人的智慧。”范果用强有力的双臂,紧紧地抱住孩子一样的父亲。
“我那天,在,在电视上看到,范念了……我的儿子,范念。”
范果扶父亲坐下,转身进屋。然后,拿出几本书和几张照片。范果打开手电筒,把光源对着照片。
“爸爸,您看,这是范念,他的妻子山口惠子,他们的双胞胎女儿团团和圆圆。孩子们都上小学五年级了。”
老校长的手抖动了一下。他把手从桌上移到桌子下面,试图用力摁住抖动的双膝。
“我的眼镜呢?”老校长急切地问。范果回屋拿出眼镜。
“是,是他,那天,在电视上看到,是他,是他,是他。哦,嗯,孩子们真漂亮。眼睛特别像你弟弟。脸,有点倒是像你妈妈,紧俏好看。”老校长抬头看了看儿子,停顿了一下。
“爸爸,妈妈在傍边看着呢,您不担心哈。”范果用手抚摸着父亲满头雪白的头发。
“爸爸,您看这三本书,都是范念写的,关于中日文化的历史、理论探究。”
“好,好,太好了,放家里,放家里,我慢慢看。”老校长用手摩挲着书的封面。
“爸爸,其实,七年前,您做胆囊切除手术的时候,弟弟在县医院呆了两天。他担心惹您生气,一直不敢露面。白天他只有在窗户外偷偷看您。您做了手术的前两个晚上,都是弟弟陪在床前,通宵未眠地照顾您。”
“我,我……对不起,范念……”老校长沉重地低下了头。
“爸爸,弟弟他很爱你。您突然发病,住院手术。我电话告诉他,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,从意大利飞回四川。”
“哎,一个小手术,你就不应该告诉他嘛。耽误工作,不好。”
“爸爸,您不属于我一个人,您是我和弟弟共同的宝贝。我必须要告诉他。”范果的话,让这个微凉的夜晚温热起来。
“手术麻药过后,我当时是听到一个声音,在走廊上和昌伟说话。我怎么会想到是范念呢?”
“昌伟在广州发展得不错,厂子的工人超1000人。他的主要业务是和台湾人合作的,生产高端皮革制品。”范果说。
“昌伟,他……不说了,不说了……他这样,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吧。只能算,算将功补过,将功补过。”
“爸爸,昌伟说,他这辈子最要感谢的人就是您。您给了他三次重生的机会。说他刚去广州那阵,您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做启动资金。”
“这个,他也说呀?我不是让他不说吗?人啦,他是聪明人,一时糊涂啊。”
“他一年为国家纳税都是几千万,挺能干的。”范果接着说。
“将功补过吧,将功补过吧,才算对得起国家喽。他……唉……”
夜已经很深了。
范果依着妻子睡下,他的脑子里想象着父亲与弟弟见面的场景。
凤凰村安静着,月光从村庄的屋顶流过,抚慰了田野、山岗、村庄的一草一树,一瓦一物。
老校长靠在床头,整夜没有睡下。范念大伯临终前告诉过他,范念和一个日本姑娘结婚了。这也是他越发不能谅解范念的原因。今天,他知道范果即将承担一项重大的任务,不想让儿子过多地担心自己。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复杂的情绪。
月光从窄窄的窗户透进来,一条细长的银色的光柱落在老校长的床前。他提醒自己,无论是范果还是范念,都已经不是他怀里的小屁孩。他们已经飞出了凤凰村,属于蓝天,属于大海了。
(待续……)
悦读 2021-12-15 09:07:19 通过 网页 浏览(10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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