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树（20）：退休校长家国情

　　家仇国恨，没齿难忘！

十

　　2000年的夏天，老校长也正式退休了。

　　老校长和周大树二人都是退而不休。有事无事，都在学校转悠。

　　这年过年，范果带着妻儿回到了凤凰村。范果的妻余然是成都人，身材修长，端庄漂亮，在航空公司上班。余然每次回凤凰村都会为邻居大婶买礼物，给孩子们买图书。她为人可亲，温柔善良，特别招村里人喜爱。范果的儿子特调皮。他只要一回到凤凰村就不会在家里呆，常常和村里的孩子们满山满坡地疯跑。

　　夜里，收拾好家务，余然带着孩子先睡了。

　　村庄在窗外的夜里睡去。范果和父亲在昏黄的灯光下坐下来。村子里电压太低，电灯常常不能正常使用。

　　范果还不到四十，头上却有了很多白发。

　　“爸爸，过了年，您和我一起去成都吧。我实在不放心您一人在家。余然她很懂事，您不用担心和我们住在一起有矛盾。我岳父、岳母也赞成您去成都养老。”

　　“儿子，爸爸当然相信的。我很喜欢余然这个孩子，她是我们老范家祖上积德，才娶到这样的媳妇。可是，我不能去成都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呢？爸爸。”

　　“你看，我们村，青壮年都到外面打工去了。老人带着孩子，问题多得很。我在家，可以辅导附近的孩子做作业。特别他们有家庭矛盾的时候，我和老周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。住在成都，我有啥子用嘛。再说，你妈妈也在这里。”

　　“爸爸，您辛苦了一辈子，可以歇一歇了。”

　　“爸爸对凤凰村很重要，很重要。”父子陷入了沉默。

　　“果果，爸爸看你有了好多白发了，工作很辛苦吧？”

　　“爸爸，您知道，我从事的工作有保密性，涉及到国家的核心科研。最近些年，我们团队在研究领域取得了重大突破。我们工作的确辛苦，但是，我们都不怕苦。爸爸，您养好身体，等待我们的好消息。”范果有些激动起来。

　　“我知道的，你是凤凰村的骄傲，是爸爸妈妈的骄傲，你们的团队是国家的骄傲。”

　　“爸爸，您是我的骄傲！”范果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，一丝悲凉陡然袭来。

　　在凤凰村的农家小院里，昏黄的灯光下，“国家”的分量沉淀在这山村的年味里。

　　“爸爸，您还是不肯原谅弟弟吗？这么多年了，他一直很想念您。他说他给您写了几百封信，您一封都没有回复。凤凰村很快就会有移动信号进来，将来还可以直接打电话。”范果轻声地说。

　　“你告诉他，不用写了，写再多，我也不会看，不会回信。我发过誓的。”

　　“爸爸，都过去了，您就……”

　　“过去了？什么过去了？我的爷爷奶奶就在后山的土地里，被日本飞机炸得血肉模糊。1940年啦， 8月2日啊 ，凤凰村祸从天降啊，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死了37个人啦。人们呼天抢地，捶胸顿足。上房子你二爷爷第二天就要出嫁的姑娘，被炸得……”老校长哭了起来。范果起身抱住颤抖的父亲。

　　“爸爸，我知道的。”

　　“世世代代勤劳朴实的凤凰村人，没有得罪他日本人，他们为什么要这样？炸瘸了腿的三叔，炸烂了脸的菊花二娘，活得多么的艰难啊！死了妻儿的泽明大叔，活活气疯了啊。”

　　“爸爸，我理解的。”

　　“家仇国恨！家仇国恨！没齿不忘！没齿不忘！范果啊，我们穷，我们就该死吗？该挨打吗？世界多大，他范念去哪里不好，他要去仇人家。他的命啊……阳阳……”老校长泣不成声，“那时我们太穷，穷得看不起病啦。阳阳病了，我也不敢带去医院，以为拖一拖就好了。医生说，是我耽误了时间，一场感冒就让阳阳丢了命。我的阳阳啊……”

　　“爸爸……爸……”范果紧紧地抱住父亲，他的泪水一滴一滴滚落在父亲的白发里。

　　“可是，范念，范念，让我痛心疾首啊……他那是在背判他自己呀，他是认贼作父啊，我至死不要见他。回信给他？打电话？休想。”老校长捂住自己的胸口。

　　“爸爸，弟弟不是您认为的那样。”

　　“你，你也……一样的想法？要出国吗？国家都白养你们了？”

　　“爸爸，范念他……”范果擦去父亲眼角的泪水。

　　“爸爸，范念，在广岛大学教中文，他不是您想象的那样。他是中日文化的研究者和传播者。”

　　“教中文?去教日本人中文？教会了是不是更容易来打我们？”

　　“爸爸，当然，不是。国家层面，中日已经建立了友好邦交关系，日本明仁天皇已经正式访问过中国了。”

　　“老子不要管那些事情，鬼子就是鬼子。你太爷爷临终说，我儿子儿孙给他打过去。他倒好，国家培养了他，跑到日本去卖命了。他，就是一走——狗哇。”老校长怒火冲天。

　　“爸爸，您误会了。弟弟给您的信，您为什么一封也不拆开？他做的事情，都在信里告诉您了。”

　　“我不会看他的信，我看见那个日本的邮戳，我就忍不住想哭。凤凰村的老人说了，撒尿都不朝那个方向。他，他和他姐竟然去为日本人做事情？丢死我先人了。”

　　“爸爸，我理解您的心情。也请您相信我，好吗？终有一天，您会看到弟弟不是您想象的那样。”范果镇定下来，用坚毅的眼神望着父亲。

　　老校长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。范果扶父亲上床，替他盖好被子。他用手轻轻拍打着父亲的肩。老校长脸上挂着泪入睡了。

　　（待续……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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